晚10点多，白天人声鼎沸、摩肩接踵的长沙南站变得冷清起来，灯光变得昏暗，偌大的候车厅里游客可数，散坐在凳子上。长沙接连两天的凄风冷雨，气温下降了许多。
我的酒劲尚在，没觉得太冷。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，等待深圳北去北京的动卧904次。
独自等车的时光显得漫长，而好友相聚觥筹交错中谈及往事的快乐时光却又是那么短暂。或许是因为白天和几位在长沙工作的中学同学相聚，让我在京广线上做了一个美妙的梦。
车准时抵达站台，我上了车，找到自己的铺位躺了下来。旅客在长沙下了很多，整个车厢显得十分安静，我所在的包厢里只有另一位旅客。两位陌生人无话，我立刻关灯，盖上被子和衣而睡，很快，在车轮摩擦铁轨的单调的声中进入梦乡。
梦中，我走进了高中的母校新邵三中，我明白此行是来复读的，准备参加下一年的高考。可是我明明知道自己已经从学校毕业了，而且在外地工作多年，为什么还要重新回炉呢？——梦中人的思维是几乎没有逻辑的，完全是某种情绪加记忆的驱动。
校门还是当年的模样，门楼上是学校最有才华的老教师邹若松先生题写的行楷“新邵三中”，遒劲有力而不是雍容之态。邹先生是新化洋溪人士，洋溪两大姓：邹与曾，明代嘉靖年间洋溪邹姓出了个进士邹廷望，官至太仆寺少卿。这对偏僻的山区县新化来说，有着里程碑意义，自此，新化文运昌明，人才辈出。邹若松是三中最好的英语教师，但他语文、历史、地理、音乐、书画等科皆能教授，只是恢复高考制度以后，农村中学最缺的主科教师是英语，于是便由他担当此任。他是我大舅的老师，也是我长兄的老师，我入校时他已退休。十几年前他突发急病故去，愿他的灵魂在天国安宁。
进入大门，看到的操坪依然是泥地，青石板砌成的月台还在，石板缝隙之间长满了青苔。月台后面是两层高的行政楼，青砖黑瓦，楼前种着夹竹桃和美人蕉。从月台往上走，穿过行政楼一楼类似门厅的过道，就开始爬坡。学校是依山而建的，甬道有一百多级台阶，两旁呈对称状分布着四栋教学楼，两层的砖瓦结构，二楼楼板皆是松木。教学楼之间有小花园、水池，还有那棵我清早爬上去看书的歪脖子树。甬道直通礼堂的大门，穿过礼堂，再上十几级台阶，就是男生宿舍。二楼正中间的那间是我住的，打开窗户，伸手可以触摸到一棵大核桃树的枝桠。
我想找过去的老师，一个也没找到，被告知他们都退休了。校长我也不认识，对我很冷漠，说你这么大了还来读什么高中？我想起以前在三中读书时，有两位女同学师专毕业后分到母校教书，或许可以找找她俩通融一下？转眼一想太丢人了，人家是老师而我便成了学生，而且怎么也找不到她俩的电话号码。于是我斗胆闯进我原来的宿舍，里面坐着十六七岁的少年。我对他们说：我以前住这个房间，离开学校时把一张草席留在宿舍，你们谁见过吗？其中一位小伙子嘲讽地回答：这都多少年了，你那张席子怕是变成渣渣了，哪里还在？
悻悻然，我退了出去，再往宿舍楼的的后面走去，那里有老师的菜地和一片柑橘林，或许橘子成熟了，可以摘几个打口干。可是，我什么也没见着，一棵橘子树也没有了，只有野草和荆棘。伤心之余，被广播惊醒了：
“各位旅客，列车的终点站北京西站就要到了。”紧接着列车员“笃笃笃”地敲门，让我和同包厢的那位哥们赶快穿衣起床。我一看表：6:40，车已进北京地界，走到车厢过道上，拉开窗帘，看东边朝霞满天，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在天际。看来经过几天降雨，今天的北京没什么雾霾。我想起了放翁的一首诗：
衣上征尘杂酒痕，远游无处不消魂。
此身合是诗人未？细雨骑驴入剑门。
我这是“朝霞满天返京门”，故乡已是他乡，他乡已是故乡。感谢京广线，让我在车轮飞速滚动时还能回到三十年前的新邵三中。
只是，今天的母校已面貌全非，我认不出她，她亦认不出我。
【附：拙作《一所创办学校的“匪首”》段落。很高兴邓耀楚嫡孙、一位成功的商人邓先生看到这篇文章，后来到北京非得请我吃饭，并惠赐其家族一些珍贵的资料复印件，让我对新邵三中的历史有更多的了解。】
我高中所就读的新邵三中，创办于抗战胜利后的1947年，原名“景中学校”。校名蕴含的是景仰“孙中山”还是景仰“蒋中正”之意，不得而知。
我在该校读书的80年代晚期，校园还基本上保持民国时的风格。学校依山而建，一进校门是运动场，运动场的东面是用大青石建造的半圆形校阅台，校长和教导主任常站在台上训话，那情形有点像历史教科书中“南昌起义”的绘图。校阅台的后面，是一栋青砖砌就的二层行政楼，楼板皆是上好的杉木，涂着红色的油漆，穿皮鞋走在上面，脚步声传得很远。正对着校阅台的一层部分是石头拱门，穿过拱门，便是一百多级石台阶，台阶两边四栋二层教学楼相对称，楼宇之间种着美人蕉，有几株粗壮的核桃树应是民国旧物。
石甬道的尽头，是校礼堂的大门，礼堂也是当初留下的。大门两边的石柱刻着楹联，我就读的时候，石柱上面用水泥糊住，水泥上面用油漆写着龙飞凤舞的“好好学习天天向上”。
上世纪80年代中国社会思想活跃，许多曾被遮蔽的历史可以公开提起。我耳朵里总飘来一个名字：邓耀楚。上年纪的教师和校工告诉我们，这人是学校的创办者。和我同桌的一位邓姓同学，和邓耀楚是同宗，更是在我们面前夸耀这学校是他们家族的人创建的，很有优越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