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古道姑苏一代钟灵毓秀,当下初值春日,已显一番湖光山色。飞絮蒙蒙,柳烟花雾,水声细细引得娇莺轻啭;却见远处二骑疾驰,绝尘而来,一时使得落红遍野,惊乱飞鸟。
“驾……”旦闻空谷声响渐紧,视马上之伊人,面若皎皎明月,眼波流泻间,尽展芳华,端的羞煞满阶桃李;额上鬓发微扬,珠汗点点,素手轻执马鞭,不时回眸望向身后,未想一个颠簸之间,娇躯微斜,一声轻呼,竟坠马而下。只闻马嘶阵阵,身后马上俊秀少年当即飞身跃起,将其揽入怀中,就势一滚,方泄了下坠之力。

佳人已是娇喘连连,喘息半晌,白衣男子轻执其柔荑,眉间一皱,开口道:“才学会骑马怎的就跑得如此快,下次再不敢带你出来,身上如何?还有哪里受伤?……”眼睫轻垂,闻其接连疑问,须臾抬眸,已见狡黠之色:“如君……古书上便是说鹤背骑来惯,若改成‘马背骑不惯’岂不是应了景?”不禁发笑,有些伤神的看着她,半晌轻语“谁人也抵不上你的才思,便是受了伤也不忘杜撰古书。”轻摇头,将其搀起,不料闻得“哎呦“一声,不禁一惊,慌忙拉起其衣袖,白皙的肌肤上几分血色显得格外耀眼。幽深的眸子中登时平添了担忧,从腰间取出随身带着的伤药,缓缓敷于其伤口之上,剑眉微皱,苛责道:“怎么这么不小心?你……”抬眸而视,只见佳人贝齿紧咬朱唇,紧蹙的黛眉昭示着丝丝痛楚,一时竟不忍再言半语。轻靠于他的胸膛,微阖美目,桃面更胜芙蓉三分。大掌抚其青丝,似如锦缎,须臾开口“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如此放纵。”轻瞥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坐于涓流畔,掷着一旁的落花,一脸醉然早已羡煞了满塘鸂鶒。

此人便是姑苏有名的才女,慕容筠卿,尤以琴艺见长,生性温婉,灼灼之姿。因自小与侯门公子陌如君定下婚约,亦未受得不出闺门的禁锢,二人时常游历于山斋茶蘼之间,倒也是情投意合,郎才女貌,本是一代佳话。然而终是事事难圆,风云难定……
“什么?!杀……了他?”慕容筠卿一脸惊愕的看着坐在厅上的父亲,宛若秋水的眸子里流动着不可置信的目光。
“对,杀了他,如果不是他爹,我们父女就不会相依为命,如果不是他爹,你娘就不会……。”怔怔地看着一脸威严的父亲,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,不知此时究竟该如何相信听到的这一切。
自小生于这般朱楼绣户之中,虽是没有母亲的悉心呵护,却也恬静安然,常日里习些琴棋书画的活计,不免也浮生烦闷,幸得有他的陪伴才免于寂寞,他却是自家仇家的子嗣。不是自小有婚约维系吗?不是青梅竹马的伴侣吗?若不是如此,父亲又为何不和自己说实话?为何要让自己体味这样的心酸愁滋味?
千万种思绪一时间涌上心头,唇瓣颤动着却问不出一句话,下意识的捂着微微胀痛的头,却听见父亲最后通牒般的话语“如果你不能杀了他,我就送你进宫,你回去好好想想吧。”
进宫,慕容筠卿猛然抬头望了一眼父亲,她知道现在府台正拿着皇命四处寻找适龄闺秀充裕后宫,各家避之唯恐不及,可父亲却……,没有说话,平静的行了个礼,转身回房,屏退一旁侍女,兀自行至牖畔。
轻启雕窗,任长风吹拂耳边鬅鬙的碎发,好一轮明月,却为何如此的苍凉,多像她此时的心境呀。
清冷的眸光遥望着一阶月色,竟更平添几分惆怅,轻阖眼眸,想着与他相识的点点滴滴,一滴清泪随风而下,悄然无声的滴落,顺着那绝代芳华的面庞轻轻滴落,留下一抹浅浅的水痕;在月光下仿佛谪仙临世般美艳,又似青鸾山巅般孤傲。
香冷茶蘼架,晓梦迷窗纱。小径锦红残,唯系金缕衣。转身坐于琴凳之上,纤指微抚,泠泠之音流出。平素皆闻慕容小姐琴艺卓绝,却未有几人能有此殊荣闻得,玎玲之声不绝,昔日高山流水只怕也是这般。淡淡的哀思,满满的纷繁,纤指逾抚愈快,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愫全部寄于琴声之中,却闻一声洞箫之音而起,警觉的叫了一声“谁?”只见一白衣男子缓缓走近,定睛一瞧,不是别人,竟是他……
春风拂絮柳蹁跹,残红静绕暗凝香。琴筝一曲阁楼台,笙管掩衬梦中人。
轻抬水眸,心中本有无限事,如今却只有清泪阑珊,轻揽佳人入怀,只感其娇躯微微颤栗,轻抚其面上泪痕,点点湿润恍若丝丝愁绪。
轻轻依偎在他的怀里,像往常一般,思绪静谧,缱倦意浓,半晌,抬头望向他深邃的眸子,缓缓开口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不想听他回答,心里便已有了答案,她知道以他的绝世武功此番便是不在话下,怪道父亲要自己来刺杀他,也许只有对自己,他才没有戒心。
思及此处,猛的推开他,转身背对其,泠泠而言:“你走,我不想看到你,爹爹今天要卿儿进宫,慕容家族的兴衰系卿儿一人身上,卿儿不想被牵绊。”
牵绊……瞥见他眸中一怔,立时变得深邃而幽静,嘴角边升腾起点点落寞。她曾经清新爱慕的容颜,她曾经愿意舍弃一切的人,如今竟是这样就行如陌路了吗?泪在眼眶中翻腾,强忍住不让它掉下来,声音竭力保持平静,却是那样的凄楚。看他不说话,心一横,喊道:“你知不知道你让我付出了多少,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多么后悔,你知不知你不值得我付出……”歇斯底里的喊着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愤懑全部释放出来。

看着他落寞的背影,心中不停的抽搐着,泪滚滚的滑落,滴落在散着芬芳的泥土之中,落花和泥碾作尘,奈何落花无意泥无心,双肩不停的颤抖着,那一曲琴箫合璧当真要成为人间仙乐吗?人人皆羡慕于鸾凤相依的美好,可鸾凤终归是鸾凤,人间更得几相知?纵是有情,终将殇意掩覆。
他的伤心她看在眼里,她心里的每一道伤痕他都极力呵护,可是如今他不明白一向温婉的筠卿为何如此冷面相对,白衣蹁跹,仿佛要将此处的所有点滴一一抚过,当真断了吗?月缺总难圆,人间怎堪离别。洞箫悠扬而起,衣袂拂起,把丝丝缕缕的情意寄托。
她知道,他还在这里,她知道,除了他无人能奏出如此精妙的乐曲,泪无声的滑落,疏星淡月夜,本是静谧,愁绪纷繁,亦难知将来心境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