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客途秋恨》隔世流淌的孤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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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07月29日 15:58

钟哲平

月下临风,花荫立遍。“又见秋水远连天上月,做乜团圆偏照在别离身。”百余年前,缪莲仙如此悲秋。

缪莲仙并不是《客途秋恨》的作者,只是曲中一个多情公子的化身。

广州人对《客途秋恨》有着特殊的感情,它曾是清末民初红极一时的流行曲。

椰胡音软韵味长,南音沉郁诉苍凉

《客途秋恨》近些年重新走红,不得不归功于香港电影《胭脂扣》。

电影一开头,梅艳芳饰演的名妓如花出场,用浑厚温润的声音唱出:“凉风有信,秋月无边,……今日天隔一方难见面,是以孤舟沉寂晚景凉天。你睇斜阳照住嗰对双飞燕,独倚蓬窗思悄然。”歌声撩人情思,带出一种人在江湖步步天涯的况味。镜头转到张国荣饰演的陈十二少,怔怔立在歌声中,灵魂出窍。

二人四目相投,周遭都安静下来,天地间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。

如花唱的这几句摄人的心曲,正是广府南音的名曲《客途秋恨》。

电影《胭脂扣》大受好评,获奖无数,《客途秋恨》重回现代人的记忆。张国荣也多次在演唱会唱出短板《客途秋恨》,行腔干净,断句有情,令人如痴如醉。

电影中的如花与十二少黄泉赴约。梅艳芳与张国荣也已别去经年。红尘之中,谁不是过客呢?而《客途秋恨》依然传唱不息。

提到南音,不少人会误以为是福建南音。福建南音是以散曲、乐谱、指套为基础,源自古老的唐乐。广府南音也是一种说唱艺术,始于清代,至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仍流行于珠江流域。乐器为椰胡、拍板和古筝。椰胡弦松音软,意味深長。传统的南音说唱演唱者多为瞽师,唱腔沉郁苍凉,腐心蚀骨。南音有别于此前流行的木鱼、龙舟等粤调说唱,是经过文人士大夫润饰或直接参与创作的,体例工整、文辞优雅。

南音是粤调说唱艺术的巅峰,出现了不少情感深挚、文采绝伦的作品。《客途秋恨》就是经典之作。

借别人的故事,流自己的眼泪

《客途秋恨》讲述了“小生缪艮莲仙字”与“多情歌女麦氏秋娟”的一段情深缘浅的恋情。缪莲仙真有其人,原籍浙江,出生于乾隆三十一年(1766),家贫,屡试不第,生活潦倒。其编撰的《文章游戏》中有自述诗:“家世本贫素,力难继书香,蹉跎十四五,市井徒彷徨。”他多次来广东,或谋生,或游历,总是郁郁不得志,年过半百,仍寄居在六榕寺的僧舍里,卖文为生,典当度日。他的自述诗又说:“颠沛流离,不胜其苦,戚友视同陌路,漠不相关”,是相当凄凉的。至嘉庆二十三年(1818),他得到机会在肇庆广宁就馆(充当幕僚)。次年回广州两个月,期间与珠江花舫上的名妓麦秋娟相识,两人情投意合,难分难舍。可惜缪莲仙不久就要返回广宁。随后时局动乱,路途受阻,有情人再难相见。缪莲仙深感自己暮老穷途,无力保护秋娟,更不可能帮其赎身脱籍。便将一腔思念付于词曲,以怀念秋娟。

《客途秋恨》开篇几句是“小生缪艮莲仙字,为忆多情妓女麦氏秋娟”,因此一度被误传为作者是缪莲仙。其实作者另有其人,相传是广州富商之后叶瑞伯(1786—1830)。叶瑞伯原名叶延瑞,生于乾隆五十一年(1786),原籍福建同安人,曾祖入粤经商,寄籍南海。叶家几代擅词曲,叶瑞伯之弟叶茗生,据传是粤讴名曲《除却了阿九》的作者。叶茗生之孙也曾协助南音名家钟德编录《今梦曲》。

嘉庆年间,湘黔粤桂战祸连连。叶瑞伯与一位桂河妓女相恋,因战事阻隔无法重聚。叶瑞伯借缪莲仙与麦秋娟的故事,倾诉护花无力的相思之情。

作者借缪莲仙的口吻自诉衷肠,把落魄穷途,护花无力的心痛写得哀怨淋漓。所谓美人迟暮,名士穷途,只得同声一哭。

《客途秋恨》全曲上下阕共一千五百多字,文字细腻典雅,其中“或者死后得成连理树,好过生前长在奈何天”“耳畔又听得秋声桐叶落,又只见平桥衰柳锁寒烟”“只望裴航玉柱可以偿心愿,有日蓝桥践约去访神仙”“又见秋水远连天上月,做乜团圆偏照在别离身”“恩爱自怜同一梦,情缘谁为证三生”等佳句,放在唐诗宋词中,都不输文采。

他细诉怀人之苦。“我亦记不尽许多情与义,总系缠绵相爱又复相怜。共你肝胆情投将有两个月,又点想同侪催我要整归鞭。几回眷恋共你难分舍,都只为缘悭嗰两个字拆散离鸾。嗰阵泪洒西风红豆树,情牵古道白榆天。”

他哀叹自己命途不济。“男儿短尽英雄气,纵使得成富贵亦都当系闲文。今日飘零书剑为孤客,扁舟长夜叹寒更。”

他恨自己有心无力。“况且孤掌难鸣为远客,怨我有心无力真系讲乜闲文。我欲效呢个药师红拂事,想话改装夤夜就共妹去私奔。我又怕相逢偏偏不是虬髯汉,嗰阵恩爱翻成误姐你玉人。”

他概叹天意弄人。“好事多磨真系从古道,半由人力半由天。”

《客途秋恨》的作者对女性的书写,有一种珍重的分量,并不仅仅是对美貌与柔情的眷恋。

两情相悦时,他赞叹秋娟是“你系女流也晓兴亡事,则不枉梅花为骨雪为心”命如飘萍的风尘女子守护的高洁心灵,也是怀才不遇的文人最后的相依。

身逢乱世时,他又祈求,“但得你平安愿,一任你天边明月照向别人圆。”

平安是最重要的,再痛的爱,宁愿化作你垂暮之年的一抹心痕。

客途抱恨对谁言,人人都是客途的歌者

《客途秋恨》是广府南音的经典作品,也是一首神奇的作品。这首有两百年历史的清代南音,历来有很多唱家演唱过。有唱功雅致入骨的粤曲名家,有唱腔苦涩苍凉的地水南音瞽师,有歌唱随意自然的流行歌手……不管哪一种风格的演唱,只要功力所至,深情所至,都能唱出销魂之美。

《客途秋恨》先后有白驹荣、杜焕、新马师曾、李南、阮兆辉、梁汉威、区均祥等不同时代的粤曲名伶演唱,并灌录了唱片。

白驹荣、新马师曾、阮兆辉、梁汉威等是著名的粤剧演员,他们演唱的《客途秋恨》,字斟句酌,咬字清晰,行腔气息稳定。其中白驹荣潇洒与深情并重,是经典中的经典。新马师曾注重把字埋进音乐里,提升每一粒音符的亮色,摇曳多姿。阮兆辉、梁汉威对发音的管理胸有成竹,字字稳健。

杜焕、李南都是瞽目艺人,而演唱风格迥然不同。杜焕是纯粹的地水南音唱法,不讲究技巧,声音较多“砂石”,较为粗粝,然而其韵味也正在于这种颗粒感。如同好酒挂杯,若太顺滑,是挂不住的。李南的声音就很干净,行腔有白驹荣的神韵,却更有书卷味,亦很耐听。

还有之前提到的流行歌手张国荣,绝对是个另类,他用流行歌的方式来演唱《客途秋恨》,风情万种。虽然不及前人对“曲韵”的理解与演绎,但“张氏断句”音断意长,干净之中有不舍,别有韵味。而且,张国荣身上有种惊艳的颓废之美,仿佛此身就为南音而生。

不同的版本有不同的痛感,不同的听众有不同的情痴。就如宝玉说,“从此后只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”。

除了存世版本的多样化,《客途秋恨》还是被文学及影视作品引用得最多的南音作品。

“在九十年代回归前夕,董启章的一篇《永盛街兴衰史》,就以《客途秋恨》的曲词来作为港人文化身份追寻的小说骨架;还有为香港的身世立碑的施叔青,也在《她名叫蝴蝶》一书中时日,找个缝隙让黄得云启齿唱一段‘况且客途抱恨对谁言的南音。在八十年代前途一片迷惘的,张国荣扮演的十二少在电影《胭脂扣》中,与梅艳芳演的妓女如花,就以‘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的曲文,开展一段凄迷情孽,哀叹然诺无凭、死生难共。如果我们稍稍掀揭香港过去的日子,更会见到这首南音曾经掀动的風流。从二三十年代开始,不断有伶人和瞽师在妓院、茶楼,或者广播电台公开演唱,更多次灌录成唱片;又最少先后三次拍成电影,分别由薛兆荣、白驹荣,和新马师曾主演缪莲仙一角。五十年代还有画家潘峭风制成风格清疏的画幅,伍百年又据曲文演又为小说,刊于《自然日报》副刊。可见这首南音在大半个世纪以前,已在多种媒体间穿梭变奏。由此积渐成文化的遗传因子,虽然潜隐在日新月异的声光屏障之下,但水流不息,在不同的时空随时浮现于我们的意识世界,甚至不需要假借虚伪的怀旧风潮。因此,我们可以看到许鞍华在她的‘类自传电影中借用‘客途秋恨的旧题渲染悒郁的情怀,片中白驹荣的一曲南音就不经意地与刘禹锡《乌衣巷》并置,好比一勺破碎的流光;张错在二千年追悼诗人朋友陈本铭,也以‘秋声桐叶落,衰柳锁寒烟的曲文敲响怀人哀歌的音符。今日和过去,就由这许多偶遇和余韵如线相连。这就是‘文化关联的一种表现。”(陈国球《凉风有信——〈客途秋恨〉的文学阅读》)

陈国球认为《客途秋恨》是中国文学传统之中以“文人为主的精英文化与民间文化融合”参与创作的典型例子。因为有了文人的参与,南音产生了大量的“雅曲”,有别于“俗曲”和“谐曲”。而这些作品中的人物形象,正是文人抒情的对象。“‘抒情主导以及‘情景措置,是中国文学传统中最广受重视的环节;《客途秋恨》一曲的文辞和笔法,在在显示出其足以厕身文学之林而无愧色的素质。另一方面,这一曲南音的主角缪莲仙,其思其行,又具备传统文人在不得志时的典型风格:怀才不遇,有志难伸;幸得红颜怜才爱惜,于是由‘爱情肯定自己‘文章的价值。假若‘爱情不能圆满,尚有‘文章还可哀咏招魂,由是‘文章又可以弥补足‘爱情的遗憾。‘爱情‘文章,因而有最佳的结合。作为听众或者读者的‘文人,很容易在这一曲南音中找到自己的需要,由是《客途秋恨》就吟唱不绝,一直流传下去。”

隔世的烙印,文化的血缘

年华似水,红尘如烟,而四季流转,从不迟疑。《客途秋恨》是绵延两百多年的情深之疾,不断传染听曲的众生。

陈国球在《凉风有信——<客途秋恨>的文学阅读》一文中深情地写到:“凉风有信,秋月无边。文化传统就好比轻轻吹拂的微风,好比天边洒落的明月,与我们的先祖、父母,以至我们自身,一同渡过悠悠岁月。偶尔回首,才醒觉其间的色相声痕,历历淅淅。《客途秋恨》,大约两百年前出现的一曲南音,凭借凉风秋月,一直飘荡到今日的香港;尽管曲中的红豆西风与大众关怀的科技经济,似乎没有半点关涉,但其间的缠绵游丝却时时在日照下闪映。”

正是这种带着烙印的审美,令许多并不了解南音的“陌生人”,一旦听到,也会被深深吸引。似曾相识,似梦迷离。这大概就是文化的血缘。

每一个听者,也是歌者的回声,心弦相扣,隔世相知。

著名粤剧演员白超鸿说:“《客途秋恨》有不同版本对于不同的演唱者来说,艺术的欣赏价值是不同的。龙舟、木鱼、南音、山歌等都有浓郁的乡土味,都是娱人娱己的岭南歌唱艺术。对于南音《客途秋恨》,我首选我师父白驹荣。《客途秋恨》是师父的首本戏,我百听不厌。这戏可以说是后继无人,成绝唱了。上世纪二三十年代,常常有观众入场久候多时,就是为了听师父坐在布景道具小舟上唱《客途秋恨》。师父用三件头,以椰胡伴奏抒情的南音长序,就已经把观众引进凉风有信的意境里。师父演唱的《客途秋恨》,成功之处就是唱情。他在唱腔上严守问字拿腔,腔随字转,不卖弄唱腔,不卖弄华而不实的技巧,字字突出诉请,意味深长。又在某些唱词尾腔上加入‘呢‘咯这些衬字,使人物更生活化,情感更饱满,令观众与剧中人物感同身受。观众离座回家后,仍在无奈倾诉。这就是白驹荣演唱《客途秋恨》的魅力!”

粤剧演员邓志驹说:“白驹荣乃天籁之音,天下南音尽归白驹荣。而杜焕演绎的不只是南音本身,更是南音的生态环境,是一个时代、一种生活形态,很珍贵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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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 梅艳芳 平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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